三明治世代 好好保存自己

2013091119:13
 
彭懷真╱東海社工系副教授(台中市)
 
有時寫追悼文會寫到怕。月初,高中同學林傑樑走了,周日清晨得悉徐生明教練猝逝。
 
他邀我去他領軍的球隊演講,送給我的簽名球,記憶是如此清楚。
 
民國四十七年生了四十一萬三六七九人,林醫師、徐總教練與我就是這四十一萬多人中的一員。
 
那時,台灣國民所得不到一千美元,大多數人從小就在劇烈競爭的環境中討生活,家裡兄弟姊妹很多,學校同學更多,每一班都是五十幾人。由於小兒麻痺大流行,許多同學都不良於行。
 
我們是國中第三屆,少考一次初中,但考高中就很難,考大學更難,錄取率只有百分之二十幾。
 
走出大學校門時,美國剛與大陸建交,國家在風雨飄搖中。怎麼找到好工作呢?唯一策略就是拚命工作。到處拚、隨時拚,誰在乎身體?機會太少了,只要有任何可能,都不放棄。拚命成了習慣,工作狂是共同寫照。
 
傑樑醫師拚到送醫前想到的是查詢食品的資料,生明教練倒下去的那一天還領軍打了兩場球。一位同事白天忙行政上課到晚上十點,兩個小時後送急診…,都因為賣力,而賣了命。
 
在「拚命」與「賣命」之間,有奇特的連結。
 
五十五歲的人,已經成功已經被人羨慕甚至嫉妒了,為什麼還要如此努力呢?
 
那在幼年時就啟動的生命基因催促著我們,不能停、不會停,不知道什麼是「停」。
 
即使疾病纏身、即使健康檢查充斥紅字、即使老婆耳提面命,也不停。結果呢?死神輕易召喚!
 
我們充滿了「怕」,在人際關係中,怕得罪人,所以四處張羅;怕沒面子,對人情世故多些在意。在工作中,怕失去優勢,因此力求完美;怕被超越,不敢懈怠。展望未來,很少想到自己,只想到害怕:工作誰來接棒、任務誰能分擔、挑戰誰會解憂?怕父母沒人照料,怕老伴沒錢、怕兒女沒房…。
 
三明治世代,為上一代掛心、為下一代煩心,從家庭到職場,沒幾件事不憂心。終於,在急診室、在醫院、在殯儀館,我們被迫停下來。
 
每次參加追思會,我都想「丟」!五十幾年來,究竟是「為誰辛苦為誰忙?」燃燒了自己,得到了名聲,卻承擔苦楚。「苦恨年年壓金線,為他人做嫁衣裳」!
 
 
今年參加多了追思會,生活的重心調整為「整理房子、清掉東西、戒掉嗜好、減少應酬」。
 
賣掉老爺車,因為不想常開車;不逛書店買新書籍新雜誌,因為沒空看;不去電影院不看錄影帶,因為視力衰退;少去飯局少露臉,因為要使某些人脈打烊;不印名片不玩臉書,因為心頭要空下來,時間要留下來給自己。
 
自己,五十五歲的男人如果還有一點點自己,真的要好好保存,因為太稀有了!
 
聯合報/彭懷真2013.08.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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